Chapter Text
安迷修不清楚自己究竟下坠了多少米,但等他双脚触及实地时,目之所及已是一片全黑。
纵使圣殿骑士五感超凡,也无法在光源缺失的环境中视物。不过,视觉被彻底剥夺,倒也让其他感官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。
他闭上双眼,翕动鼻翼仔细嗅闻,地底的空气沉闷又阴冷,有股尘封已久的霉味,却不似他想象中那般暗含腐臭。
他又将全部专注凝于双耳,尝试在脑内复现四周图景——脚下所踏的,是由泪湖决堤泄出的、深度没过足踝的冰冷积水,伴随走动哗哗作响;头顶则是仍在不断渗水的岩壁,滴滴答答落个不停,在地穴里合奏出一曲催眠的白噪音。
看来首先得排除干扰项。
安迷修尽可能放缓呼吸,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石头,融入地底的交响曲里去分辨不和谐音。
他很快捕捉到了异常。
“嗵,嗵——”
那是一道来自裂隙更深处的心跳声,比人类的慢上数倍,也更加沉闷。每搏动一次,便抛出一圈高能辐射,向整个「蓝泪星」振荡开去。
而更糟糕的是……畸变源头近在咫尺,可安迷修却并未出现任何不适症状,反倒有种如鱼得水般的舒适感。
答案只有一个——寄生在他体内的诅咒力量,找到了同类。
结合莫丽与Q宝的讲述,他推测出前因后果:
五十年前,时任骑士团团长哈妮娅为铲除灭世神造物来到了「蓝泪星」,恰巧遇上因畸变引发的兽潮;
哈妮娅孤身解决了兽潮,却由于实力不济,或是别的障碍,没能将始作俑者铲草除根,而只是进行了封印,使祂陷入沉睡;
随后,哈妮娅留在「蓝泪星」,一边陪爱人种地,一边研究解决办法。没过多久圣战忽然打响,她不得不赶赴战场。临行前哈妮娅留下八音盒作为信标,希望即便自己身死,也有后来者继承遗志;
然而哈妮娅没想到的是——不仅绝大多数圣殿骑士都随她一同战死沙场,幸存者也逐一感染了诅咒,一片混乱之下信息失传,从此再无人知晓「蓝泪星」的困局;
于是乎,毒裔们继续毫无知觉地在怪物头顶生活了下去,直到她的封印随时间流逝消磨殆尽,财团佣兵的暴力开发又将祂再度唤醒。
那么,先前那阵恐怖的地动,估计就是祂起床前的翻身动作了!
不能再等了。
下定决心,安迷修深深吐出一口气,凝神静气调动元力,尝试召唤他那两把阔别已久的老伙计。
然而诅咒比元力武器来得更快,几乎只在他动念的一刹,蛰伏已久的黑焰便卷土重来,浩浩荡荡地冲向右臂处的出口,雷狮留下“镇痛剂”随之显现——一缕微光自绷带下艰难透出,幻作一只苍白的飞蛾,奋力扑扇着翅膀,企图为骑士浇灭血肉中翻涌的烈焰,却在火舌舔舐下灰飞烟灭。
“嗬……哈……”
飞蛾消失瞬间,先前被遮断的剧痛鱼贯而入,如千万根烧红的钢针一般刺进神经,饶是安迷修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,一时间也难以抵抗生理反应,浑身痉挛着跪倒在地。
好热,太热了……他感觉自己像是吞下了一团热碳,只能一边哈哧哈哧地喘着粗气,一边奋力撕开衣襟,让皮肤更多地暴露在阴凉的空气中。
然而……领带和纽扣虽相继崩落,却未能换得丝毫清凉,暴虐的热力剜割骨缝,带来的疼痛清晰又陌生——安迷修后知后觉地发现,雷狮为他窃来的,是一段多么奢侈的安逸生活,安逸到他几乎要忘了,忍受无时无刻不在的灼痛,才是圣殿骑士该有的常态。
脱掉吧。
无边苦海中冒起甜蜜的小水泡,一道粘稠的低语以文字形式直接打印在他脑海里。
褪去苦痛的自缚,褪去溃破的表皮,褪去腐烂的血肉,褪去无谓的坚持。
脱掉一切的一切,赤裸地,彻底地,投入伟大的寂灭吧。
“哈哈………”他苦笑了一声,颤抖着抬起手捏住绷带末梢,自嘲道,“这就是……由奢入俭难么……”
察觉到宿主的动摇,黑焰连忙彰显起自身魅力来,祂兴奋地尖啸着在宿主的血肉中膨出许多密密麻麻的小肉芽,又令它们开花结果,诞下无数浑圆眼球,在表皮之下欢快地蠕动着,翘首以盼重见天日的究极时刻。
祂所渴望的自由并未降临——湛蓝的元力在安迷修左手掌心汇聚成型,凝晶破空而出,挟凛冽霜风狠狠刺入了灼热的咒蚀痕中!
紧接着,他握住剑柄,缓慢又坚定地转了一圈。
利刃搅碎动脉、肌腱……骨骼,来自物理破坏的纯粹剧痛如闪电轰击神经,瞬间压过诅咒带来灼烧感。黑焰焦急万分地挥动着触须,想为终末宿主弥合创口,却无法排出异物,一时间进程卡死,暂且无暇他顾。
“流焱,来——”
趁此间隙,安迷修强自忍下剧烈出血带来的眩晕感,低喝着召唤出流焱,拄着它缓缓站了起来。
“精彩,实在精彩。原来过去的几年里,你就是靠往自己身上不断开洞来保持理智的——安迷修,你可真是个疯子啊。”
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,安迷修愕然回首,却只见到一枚鸡蛋大小的球形闪电悬浮在半空中,张牙舞爪地冲他发光。
“……雷狮?”他惊讶得忘了疼痛,“你,你变成球了?”
“你脑子烧坏了吧?很明显这只是我用来窥视你的一点元力而已!”
“哦,这样啊。”安迷修点点头表示知道了,又转回身去继续朝着心跳方向前进。
见他反应平平,球形闪电很是不满,当即飞到安迷修跟前,“噼啪”一下蜇了蜇他的鼻尖:“你什么态度?只准你看我,不准我看你是么?”
“没,你随便看。”想了想,安迷修努力扬起发绀的唇角,“你特意来看我,我很开心。”
“……我不是来看你的,我是来看乐子的。”
球形闪电忠诚地传达完雷狮的嘴硬,随后飞到安迷修头顶,给自己找了个观景位,顺道给骑士那根直挺挺的呆毛做了个离子烫造型。
安迷修就这么顶着卷曲的天线,缓步循声向前,他很快就适应了贯穿伤和灼烧感之间的拉锯战,愈往前进行动愈发自如起来——若非小臂上还插着凝晶,并且需要时不时停下来再拧一圈,他看上去几乎同往常没什么差别了。
雷狮忍不住吐槽:“坚强的锡兵,你是在给自己上发条吗?”
骑士没有接茬,只继续步伐坚定地往前走。
于是雷狮又道:“你刚掉下去没多久,魔兽就暴动了,不过它们的脑子和你的一样,被黑暗力量烧成浆糊,光顾着互相厮杀,没空袭击原始人村落,零星闯入几只,也被蝎子老太婆干掉了——你肯定猜不到那老太居然藏了一地窖的热武器,说是专门为了应对兽潮准备的,先前财团佣兵过来找茬都没舍得拿出来用——她可真能忍啊!目前倒是没再发生过地动,蝎子村的房子倒了不少,你捡来的人工智障太吵,我把它踹下去充当搜救犬了,不过木头房子应当是压不死人的。老太婆让其他人躲进卷尾草田里,说她那宝贝杂草根系发达,对土壤的抓力强,不容易开裂,相对而言比较安全——哦,对了,我还告诉她,她们脚底下有个大怪物,勇敢的圣殿骑士为了不让它破土而出摧毁这颗星球,所以一个人下去对付它了,老太婆听完脸都白了,你说她有没有幻视她一去不回的初恋呢?”
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长串,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,顿时心一沉,连忙一边放电刺向安迷修侧颈,一边提高声量呼唤:“安迷修,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专注于听声辨位的骑士被电击打断,只好哭笑不得地抬起完好的左手,把海胆似的炸毛电球从头顶捧了下来:“你别担心,我现在很清醒。对了!还有——之前一直没有好好道谢,师父到了这种阶段,一天之中只有极少数时间是清醒的,我却还可以正常活动,做想做的事情……尽管雷狮你说'镇痛剂'是附赠品,但是其实很耗元力吧?我真的、真的非常感谢你。”
幽蓝电光照亮骑士爬满咒痕的脸庞,他鬓角浸透冷汗,面色灰暗憔悴,双眼却依旧澄澈如镜,跃动着温柔又坚定的光。
雷狮透过球形闪电,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,开口道:“安迷修,其实如果你现在求我的话,我可以让「领航者」跃迁过来,把蝎子们打包带走,送去其他星球。”
安迷修摇摇头:“蓝泪星是蝎族的家园,只要希望尚存,我就不愿他们流离失所;再者,身为最后的骑士,我一定要替前辈完成没能完成的使命才行。”
雷狮无语凝噎,忍了又忍还是抑制不住怒道:“骑士团已经不剩其他人了,没有谁会来约束你、要求你、嘉奖你,创世神也未曾注视过你,你又何必自讨苦吃?”
“是这样没错,但是雷狮,我是自己想当骑士才当骑士的。”
“………”
球形闪电不再作声,只默默漂浮在安迷修身前,为他照亮脚下的路。
一人一球又循着心跳声走了约莫一刻钟,终于找到了发源地。
裂隙在此豁然开朗,拓展成一处巨大的地穴,回音作用下,震耳欲聋的搏动声化为鼓槌,挟万钧之力一下接一下地擂击着大地,若非安迷修下盘稳固,定要被这巨颤震飞。
他心念一动,流焱立刻回应主人意志,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疾射而去,意图直取敌人心脏——然而,一层橡胶般柔韧的材质却阻断了它的去路,剑尖尚未没入分毫,便被生生弹了回来。
……奇怪,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
安迷修心中惊疑不定,稍加思索后判断还是得先看清对手真容为好,他抬起头,恳切地望向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球形闪电:“你能打个雷,帮我把这儿照亮些吗?”
“安迷修!你把我当成什么了!电灯泡吗!”球形闪电气急败坏道,“这颗球里存储的能量很有限,单次强闪之后就会消失不见的!”
“一瞬间就好。”安迷修目光坚定,“我会把看到的都记下来。”
“……啧。”球形闪电不爽地嗡鸣了一声,最终还是依言缓缓升至半空,“小心闪瞎你的狗眼。”
“噼啪——!!!”
伴随怒雷咆哮,刺目电光撕碎黑暗,真相白驹过隙,冲印至安迷修的视野里。
——那竟是一枚尚在孵化中的……恶魔之卵。
卵垂挂于地穴中央,体积硕大近似山岳,血管和脉络织就的半透明羊膜之中,一只噬星级恶魔已发育完全,祂外形类人,却又长着三对难以名状的扭曲副肢,数条粗壮如蟒的脐带自其腹部延伸至卵鞘末梢,然后深深扎入四周岩壁,随心跳律动一胀一缩,贪婪地吮吸着整颗星球的生命力,为自身积蓄破壳的养分。
简直就像一个畸形的胎儿。
电光火石间,卵中恶魔垂下头颅,睁开蠕动着无数大小不一的瞳仁的复眼,喜悦地对焦上渺小的挑战者。
“……同……胞……”
强光转瞬即逝,黑暗重新合拢,低哑的呼唤却如一记重锤径直砸入感知。
安迷修头痛欲裂,七窍都开始渗血,但也同时想明白了前辈当年所面临的两难困境:卵膜坚韧无比,要想杀掉恶魔,就必须先等祂破壳;可祂如若破壳,「蓝泪星」又将被开肠破肚——如此投鼠忌器,她才不得不另寻他法,改用封印中断祂的孵化进程。
如今封印已破,破壳只是时间问题。
更糟糕的是……作为噬星级恶魔,即便安迷修带着村民逃走,祂也会在吞噬完「蓝泪星」后继续移动,依次捕食周边星球,届时必将引发殃及整个星系的巨大灾难!
必须趁现在诛灭祂!
安迷修咬紧牙关,一把抽出仍插在右臂里的凝晶。
异物离体瞬间,诅咒如蒙大赦,立刻疯狂涌向伤处,黑焰与肉芽交织蠕动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缝合起创口来。
自己能保持清醒的时间不多了。安迷修深吸一口气,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元力,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双剑之中,挥剑向前交错斩出。
冰霜与烈焰缠绕升腾,化作一条狂暴的龙卷风,以开山裂石之势,猛力扑向恶魔之卵!
元力照亮地穴,能量乱流震落无数碎石,然而,光芒散去,安迷修的心却沉入谷底——自己全力以赴的一击,只在卵壳上留下了浅浅一道凹痕。
“为……什……么……”
恶魔再度呓语,遭受背叛的愤怒扑面而来,震得安迷修眼前满是噪点,佝下腰“哇”得呕出一口内脏碎片来,诅咒顺势爆发,瞬间窜入大脑,企图夺取宿体的控制权。
见理智即将决堤,安迷修目色一凛,毫不犹豫地再次举起凝晶,向右臂砍去——既无力抑制,索性先切下来再说。
但是利刃未能斩下。
一束纯白如曦光破云,照入漆黑的渊薮,千丝万缕的细芒缠绕住剑身,用轻柔却不可拒绝的力度,阻断了骑士的自残之举。诅咒偃旗息鼓,安静地缩回了咒蚀痕里;安迷修抬头望去,只见头顶厚逾百米的土壤与岩壁正温顺地层层洞开,凭空拓出一条笔直通往地面的、完美的圆柱状道路,王子殿下头巾翩飞如长发,缓缓自辉光中降临。
他垂眸俯视狼狈不堪的骑士,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:
“看来你真的很需要我来教你怎么打架呢,安迷修。”
安迷修痴痴地望着他,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。
雷狮像猫一般轻盈地落到他身旁,一手亲密无间地揽住安迷修的肩膀,另一手捏起安迷修的下巴,把骑士血迹斑斑的脸蛋掰至正视恶魔之卵的方向,凑至他耳边吐气道:“首先,战斗的时候,眼睛要看着敌人,其次——”
他伸手向前,打了个响指,惊雷应声而起,携万钧电力劈向卵壳,灼眼的光芒吞没一切,地穴内的积水顷刻蒸发,岩壁寸寸皲裂,柔韧的羊膜却纹丝不动,而随着脐带供血,不出片刻就恢复成了原样。
“啧,王八壳子真硬啊。”
雷狮低咒出声,安迷修见他也没能击破屏障,心中愈发肯定自己是和前辈一样,无法将这只恶魔扼杀在萌芽之中了,如此一来,就只剩下一个办法——抓住祂破壳的一刹。
他把计划告诉雷狮,希望两人一起积蓄力量静待时机,不料雷狮听了却嗤笑道:“凭它也配让我等?”
……那您有何高见?安迷修顿觉无语,刚想继续劝说,雷狮忽然扬起下巴,傲慢地宣布:“我无能的骑士啊,欢呼吧,庆祝吧,因为你即将有幸见证——神的力量。”
“什么?”安迷修一愣。
雷狮没有解释,只抬头凝望着通道尽头的一点蓝天,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自言自语道:“'连接信号'太差了,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。”他转向安迷修,轻飘飘地下令道,“你也该尽点守护的责任了,对吧?”
说完,不等安迷修反应,他双眼一闭,如断线木偶般软倒下去。
“雷狮?!!!”安迷修大惊失色,连忙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接住,雷狮浑身绵软,头颅似花苞低垂,呼吸虽依旧平稳,却对安迷修焦急的呼唤毫无反应,好像童话故事里被纺锤蜇破手指的睡美人,彻底陷入了无尽的梦乡里。
与此同时,异变陡生——无数星芒凭空析出,如倦鸟归林般奔向雷狮,为其周身镀上莹莹辉光,映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明亮,安迷修低头看去,只觉他胸中跳动的并非心脏,而是一轮即将冉冉升起的骄阳。
在那苍白的黎明里,一切阴影将无所遁形。
感受到致命危险的恶魔惊惶失措地颤抖起来,抽出两条用于攀附岩壁的粗壮脐带,疯狂地向威胁源袭来。
安迷修当机立断,单手抱起雷狮,让他能牢牢依靠在自己怀中,旋即飞身跃起,挥动流焱将两根脐带齐齐斩断。
暗红的羊水自断口喷溅而出,浇上岩壁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——竟是将那存续万年的坚固石块烧化了。
安迷修看在眼里,心知绝不能让祂碰到怀里的玻璃大炮,于是干脆放弃了主动进攻,只一味闪躲规避,同时操纵流焱借力打力,令脐带下砸轨迹偏移,无法触及雷狮分毫;凝晶则围绕二人旋飞,自动巡航护卫,替安迷修补全视野盲区。
见屡次突袭不中,恶魔恼羞成怒,一边腾出更多脐带加入战斗,一边在羊水中疯狂蠕动,试图用副肢撕开胎膜,破壳而出吞噬敌人。
饱和式攻击下,闪避变得愈发艰难,好在怀中的雷狮也越来越亮,辉光透体而出,在他垂落的右手中聚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微型光涡。
快了,就快了……
安迷修咬牙坚持,以肉身挡下几滴飞溅的蚀液,可就在这时,一道清脆的破碎声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“咔嚓………”
安迷修心脏漏跳一拍,僵硬地回头望去。
——成功抵挡下冷热流和雷击的胎膜自内部凸起一处鼓包,一根尖锐的副肢从中刺出,而后顺势下劈,切开一条长长的裂口。
羊水一泄如注,如海浪般向安迷修打来,他起跳仅慢了一步,右脚便被腐蚀得露出森森白骨,所幸凝晶及时救主,托着二人飞至半空,这才暂时脱离险境。
然而随着更多的副肢相继探出,胎膜已被彻底撑开,恶魔奋力外拱,将祂那硕大而丑陋的头颅挤了出来。祂用猩红的复眼锁定光源,而后张开巨口,在喉咙深处聚起一团扭曲至极的黑暗能量。
污秽羊水淹没了来路,已经无处可退了。安迷修低头看向怀中人,只见雷狮睫毛颤动,掌中光涡向内坍缩,浓缩成一粒小小的白珠。
——只差一点了。
没有犹豫,骑士背过身去,双臂环抱,将储君紧拥入怀,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圈,同时催动体内残余的全部元力——将那本该用于维持神智的最后底牌,化作一层只包裹着雷狮一人的防护罩。
“雷狮。”安迷修轻声道,“快一点。”
说罢,他闭上双眼,等待恶魔的吐息,也等待雷狮的还击。
可预想的疼痛却没有来临。
几息之后,就连那迫在眉睫的邪能波动也像是被谁用橡皮擦擦除了一般,突兀地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安迷修疑惑不已,小心翼翼地睁开眼,侧头用余光瞥去——已然破壳而出的噬星级恶魔僵滞原地,狰狞巨口张至极限,其中的漆黑能量球却如烟雾般溃散。燃烧着疯狂烈焰的复眼也尽数熄灭,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,锋锐无比的副肢无力垂落,搭在破碎的卵壳边缘,再无一丝颤动。
……竟是死了。
雷狮做的吗?!
“唔……”
怀中传来一声轻喘,安迷修立刻低头看去,这才注意到他指尖的光珠并未发动,而是正随目标消失一起快速褪去……
——那祂是怎么死的???
安迷修纠结得五官皱缩。雷狮幽幽醒转时,对焦上的就是这么一张困惑无比的苦瓜脸,不由得发问:“……你怎么了?”
“那头恶魔莫名其妙就死掉了……”
安迷修抱着他转过身,僵死残躯映入眼帘,雷狮脸上浮起同样的茫然,挣脱安迷修的怀抱,踉跄着走上前去想要一探究竟。
安迷修连忙跟上,一束天光穿过雷狮先前开拓出的柱状通路,不偏不倚地打在恶魔毫无生息的尸骸上,将那掩埋在黑暗之下的秘辛带入阳光里。
——在祂的器官间,在祂的神经里,在祂的头颅内,竟长满了成千上万根细如发丝的雪白根须。
一个离奇的念头闪过,安迷修颤抖着掐下一节,举至光下细看。
……………是卷尾草的根。
一切已水落石出。
他语带哽咽,将沉甸甸的真相一字一句地从胸腔中挤出:“五十年来,卷尾草向下蔓延……穿过泥土、穿过沙砾、穿过岩层……穿过我们俩都无法击破的卵壳……长进了恶魔体内……而祂刚才太想杀掉我们了,在剧烈动作间扯断了体内的根,所以……”
安迷修顿了顿,想象着那段横跨半个世纪的漫长征程——哈妮娅没有留下圣剑,却留下了信念的种子;莫丽日复一日地耕耘,在无人知晓的地底浇灌出奇迹;时间则将这纤细柔弱的草根锻作利刃,狠狠刺向黑暗之源。
他看向雷狮,映着天光的双眼一碧如洗,郑重宣布道:“是卷尾草杀了祂。”
“………哈…”
一声仿佛被呛到的气音,从雷狮喉咙中溢了出来。
“……哈、哈哈哈………”
雷狮的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!!!”
终于,雷狮猛地扬起头,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:“你是说——连神明和天使都觉得棘手的家伙,被凡人栽种的杂草杀死“了?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荒诞的笑声响彻地穴,撞出层层叠叠的回声,仿佛有无数个雷狮在同时发笑,讥嘲命运败给执着,欢庆渺小战胜伟大。
安迷修静静地站在一旁,既没有阻止,也没有说话,只是仰头凝望光来的方向。
在那阳光普照的大地上,惊魂未定的毒裔们从卷尾草田中站起身,微风拂过田野,新生的嫩芽尽情舒展开叶片。
四下都是希望的光。